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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罪惟录》对湛若水的记载
罪惟录
作者:湛柏欣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750    更新时间:2015-3-5           ★★★   【字体:

评《罪惟录》对湛若水的记载

湛柏欣

 

《罪惟录》,原名《明书》,作者查继佐(16011676),为“明朝—南明”史事的纪传体史书。由于是私人修史,所以书中有不少缺乏考究的地方。查继佐是明末清初人,反清斗士。当时心学流弊丛生、空谈入禅,很多人更把心学视作明朝灭亡的根源。因此,查继佐认为心学就是禅,《罪惟录》对心学一派的大儒皆有偏见。

《罪惟录》卷十《理学诸臣列传》有明代大儒湛若水的传,只是也有以讹传讹的部分。

《理学诸臣列传•湛若水》对湛若水的简介有一处错误,湛若水是字“民泽”而不是“名泽”:

“湛若水,字元明,广东增城人也。初名雨,字名泽。性颖敏,自少知学。”

    其对湛若水烧毁科举准考证后师从陈白沙、中进士、与王阳明在京师同时讲学、出使安南、不接受安南国王的馈赠、为母庐墓(注:古人于父母或师长死后,服丧期间在墓旁搭盖小屋居住,守护坟墓)三年等事迹都有所记载:

“弘治壬子,以《书经》举于乡,轧焚其路引,从讲学白沙之门。登弘治十八年进士第二人,授编修,与王阳明倡道学于京师,学者称甘泉先生。使安南,册封国王黎晭,却其馈不受。母丧归,庐墓三年。”

    又提到湛若水让来求学者先学习礼仪、主讲随处体认天理、劝诫以天气炎热为由中止经筳的嘉靖皇帝要勤政亲贤、皇帝对湛若水的建议表示认同的事迹:

“开礼舍僧寺,士之来学者,令习礼三日而后听讲,揭示学者以随处体认天理为要。嘉靖初,升侍读。上以暑月辍经筳,并免午奏。若水疏陈豫戒逸豫,以谨君德,敬天侍亲,劝政亲贤为汲汲(注:勤求不休的样子。)。虅(注:允当)杨廷和、孙交、林俊宜赐召问,以取承弼(辅佐皇帝)之益。上嘉纳。”

湛若水在《乞谨天戒急亲贤疏》引用了《易》的“屯”、“否”寓意君臣缺沟通,让嘉靖皇帝脸色严肃起来(敛容):

“复疏论时事,谓读《易》屯、否,有似此日。上为敛容。”

其又记载湛若水的升迁及向皇帝进疏、书:

    “历南国子监祭酒,开讲院,与诸生论学,刻《心性图说》。未满考,生礼部侍郎,疏《陈天德王道》,上嘉纳。上制《敬一箴》成,若水仿《大学衍义补》作《格物通》以进。十二年,进《古文小学》。十五年,进《二礼经传测》,累迁南京礼、吏、兵三部尚书,献《祖陵颂》十章,条(注:旧时下级向上级分条讲述事情)留守十事。”

    湛若水的《格物通》虽然与丘濬(14201495)的《大学衍义补》同为论述帝王治国平天下之道,但不能就说前者是仿照后者而写的。时任南京礼部右侍郎的崔铣看到湛若水参赞机务期间的行事记录后,写了篇《参赞事略跋》对湛若水赞颂一番。

湛若水所到之处必建书院并因此而受到弹劾,《罪惟录》也有记载:

“所至必有书院,自新泉、三山、江都、休宁、贵池等处未巳也。御史游居敬上疏论之曰:‘王、湛皆祖宋儒陆九渊,然守仁谋国之忠,济变之才,自不可泯。若水迂腐之儒,其言近是,其行大非,乞戒谕,以正人心,端士习。’”

游居敬所弹劾内容大概是说湛若水和王守仁的学说都是以宋代陆九渊为始祖,不过王守仁忠心为国,有济世之才,湛若水就只是迂腐的儒生,言行不一,希望皇帝警戒湛若水,以正人心。

心学在明代影响力虽然很大,却被守旧的儒者及官员贬斥为伪学,又因为心学学子越来越多,所以自然引起朝廷及某些人的不安,希望对心学能够在政治上和学术上进行压制,这就是游居敬弹劾湛若水的原因。由于王守仁平定宁王有功,游居敬就把矛头指向湛若水。

游居敬颠倒是非,所以无论当时、后世自然都有不少人为湛若水鸣不平,其中明代诗人、史学家支大伦(15341604)评论道:“王湛之学即出于陆,亦何诡于圣人?生徒聚讲,即有虚谈,岂不愈于商财射利之党?书院即非敕建,亦何愧于淫祠梵宇之辉煌?居敬不彼之攻,而操戈以戕  诵法孔子之徒,真无忌惮之小人哉!”

支大伦的评论大意是说:王湛之学即使是出于陆九渊,亦有何歪曲圣人?学生聚集讲学,即使有虚谈,难道不比一心谋利的人?书院即使不是敕建,对比金碧辉煌的宗教场所亦有何愧疚?游居敬不去攻击那些欺瞒世人的宗教,却对诵读儒家经典的人同室操戈,真是无忌惮的小人啊!

清代着名史学家万斯同(16381702)评论道:“游居敬劾其学术偏、志行邪伪,至请禁若水及守仁所着书,尽毁天下书院。部议从其言。几启伪学之祸,天下恶之。”

由此可见,游居敬的行为受到天下人的厌恶。

湛若水所建的书院由于此次被弹劾,大都被毁,这是明代四次大禁书院的第一次。嘉靖皇帝没有把湛若水治罪,还宽慰湛若水一番,说只是禁书院而已,爱卿你不用担心,专心供职。不久之后,湛若水申请致仕也获得批准了。《罪惟录》接下来记载:

“诏毁其书院。乞休,许之。若水在南都(注:南京,是明朝大部分时间的留都。)久,春时劝农,躬诣田亩。闵俗侈汰,定丧祭之制,颁行之,费省而礼举,都人乐从。有刘公庙,聚众烧香,为沉其像于江,绝众惑。贫者或以火葬,买地城四郊,为漏泽园以处之,且置田共时尽毁私创庵院僧尼勒令归俗,后生子多以湛名者。

上面记载湛若水在南京做官期间办的实事,劝百姓在春天积极农耕,让百姓节省费用、让礼仪得到推行;取缔迷惑百姓的刘公庙,把其改做收留孤寡人士的“漏泽园”;设置了四郊公共坟场给死去的穷人下葬;把私自创建的庵院全部毁掉,让僧尼还俗,使得僧尼还俗之后生的儿女都用“湛”作为名字。《罪惟录》也记载湛若水致仕后的事情,如居住尚书府、无处不讲学、过了九十还游览衡山等:

“归田所居尚书府,立祝圣所,置仓廪以馆多毂士。无处不授徒,无处不讲学。年九十余,尤游衡岳,访邹谦之(注:邹守益,字谦之,号东廓。王阳明学生,与湛若水多有交往。)归,九十五而卒,谥文简。”

之后,《罪惟录》对湛若水做了一些与正面介绍的前文不符合的反面评论,显得自相矛盾:

“若水自蒙祖父故业,田连阡陌,益增置,岁入数千金,及门士皆受其廪饩(注:科举时代由公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

事实上,湛若水讲学不为赚钱,而多用自己的俸禄买田地让学生一边耕种、一边读书,湛若水祖父在生时虽有些田产,后来家庭还有变故,《罪惟录》说湛若水得到祖父的遗产,有田连阡陌、岁入千金实在言过其实。

其之后的记载更是荒唐:

“而自好宿肉沙饭,居漂摇危楼,人皆异之。又嗜蹲鸱(注:大芋。因状如蹲伏的鸱,故称。)饭,必先啖如卵大者二,以故常年而神气常王。故晚年乡人之口滋多。”

一个正常人,谁会喜欢吃隔夜的肉和夹杂着沙子的饭?谁会喜欢住在摇摇欲坠的危楼上?喜欢吃大芋饭,这在湛若水自己的着作没有提及,即使喜欢吃大芋饭,又有什么好非议的呢?吃大芋能健康长寿的话,很多人都吃了。湛若水德高望重,为家乡制定过《沙堤乡约》,致仕后四出讲学,家乡的人无端端对他有什么可非议的?

最后,查继佐对湛若水作了带有偏见的评论:

“论曰:焚书,烈祸也,而甘泉每乐道之,岂中有所咸乎?其所主近忍,故其断然者,或至于径情。本白沙之学,而不事禅说。要于格物,较与道近。故所施行褊小,所谓行义以达道者,止于是已乎?若游居敬之疏论,是在人口,嗜蹲鸱饭,啬也,非俭也。若水家固不贫,南都时令民毋得餐大鱼,举火当炉。致众从饮,有大禁焉。岁除,禁民毋得焚楮祀天,居民大扰。然所谓乐从,或更有在。”

这一段评论的大意是:秦始皇的焚书,是大灾祸,然而湛若水每每乐道这件事,难道其中有什么好感受吗?他所主讲的学说接近忍的思想,所以深信甘泉学说的人,有的纵情任性。根源于陈白沙的学说,却不从事禅学。对格物的认识,较为与道学接近。所以其实行起来褊小,所谓实行仁义通晓圣道,就只是这样吗?如果说游居敬的上疏所讲的,只是一面之词,喜欢吃大芋饭,是吝啬,不是节俭。湛若水固然不贫穷,在南京的时候却让百姓不得大鱼大肉,规定要用炉火煮食。人们聚在一起饮酒,都加以禁止。除夕,又禁止百姓用楮纸拜祭上天,让百姓大为困扰。然而所谓百姓乐于听从,或许是受到更改的。

很明显,这则评论是无理取闹的。查继佐在评论中清楚说到白沙心学是禅,并成为评论的基础。秦始皇的焚书,这是历代儒者都痛恨的,湛若水也不例外,并在《非老子》中指秦始皇实行愚民政策。查继佐说湛若水乐道焚书,是毫无根据的,之所以这样认为,恐怕是禅家不立文字,他认为白沙心学是禅,于是就污蔑湛若水乐道焚书。湛若水喜欢吃大芋饭,是查继佐不能考证的,评此来说湛若水吝啬就更荒唐。试问一个多年出钱办学、资助学生的人,怎么会吝啬?对于查继佐对湛若水让南京百姓困扰的无理指责,事实是,南京为六朝古都,饮食及每逢节日焚烧纸钱都十分铺张浪费,特别是比较迷信,每家焚纸至少不下四、五钱银,四、五钱银已经可以买军人一个月的粮食了。湛若水希望杜绝这种浪费现象,认为把钱浪费在烧纸给虚无缥缈的鬼神还不如用来养父母妻子,“尽人道以祛鬼道”,于是发《行各城禁革贫富人等不许元旦烧纸花费》告示。不过因为习俗已久,多数人还是依旧烧纸,湛若水理解,所以也没有强迫。湛若水办的事实,在当时被同僚称赞,百姓乐于听从,这是有记载的,查继佐怀疑有记载的事情,却相信没根据的事情,是为哪般?

    综上所述,查继佐对湛若水事迹的记载及评论,除了有硬性错误,还带有偏见及无理的指责。

文章录入:湛伟健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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